磚牆之下。

此處應有天雷勾動地火。

【原創】生如夏花(民國百合)

發現其實我還是有東西可以發的(揍

最近在寫〈沉香屑〉二版,推倒重來又不能面目全非真是十分艱難,暫時顧不上其他,十分抱歉。只能一天寫一點點,看什麼時候能壘砌成一座孟浪的沙雕(對,今年最後一個月其實我只想開車了……





企劃《甘味》參與文。

其實這是一個番外(揍###






  她们住在星嘉坡路上的一栋公寓里,三层,上下楼得走阶梯。

  早上十点,夏锦荷趴在窗边,看楼下往来的路人。这里邻近西摩路的高级住宅区,能看到轿车和载着贵妇人或者千金的人力车经过。

  早餐在八点半就做好了,放在餐桌上,用一只倒扣着的铁锅罩着。她的额头抵在透明的玻璃上,睫毛刷过它上面的灰尘,瞳孔里有各种各样不认识的人与自己的倒影。

  然后她慢慢地后退,离开窗户和外面的世界,来到餐桌前,掀开锅子。锅子里面有边缘微焦的荷包蛋和干干的吐司。她吃掉了这些食物。

  十点四十五分,她重新系上对于她来说太大的围裙,踢向放在厨房角落的小凳子,让它移动到水槽的前面。她站在凳子上,往前探出身子,弯腰在水槽里洗米,洗好了,跳下凳子,又把它踢到煤气炉前面。

  她加了很多的水,准备滚一锅白粥。不知道是天生口味如此,或者为了保持身材,又或者吃腻了舞厅里的山珍海味,杜鹃在家里从来吃得清淡。可是杜鹃只在她五岁到六岁的那一年下过厨,一周也才一两次,大部分吃外食。夏锦荷跟着她坐过路边摊,偶尔也上馆子吃。后来杜鹃租了煤气用的炉具,一租就是一个月,嫌贵了,夏锦荷只好每一餐都煮饭,这样几十顿平摊下来却又比老是吃外頭划算。

  杜鹃在百乐门大舞厅跳舞,常常三更半夜才回来,回来倒头就睡,睡到日上三竿。

  将近十二点,杜鹃终于起床,她先洗了个澡,换上一件白色的棉质睡裙,然后来到餐桌前。夏锦荷正踮着脚,两只手的十根手指头紧紧攒着包着湿抹布的锅耳朵,她努力地把她们的午餐推到餐桌上。

  杜鹃替自己倒了一杯水,坐下来。夏锦荷接着把两副碗筷摆上。

  「你忘了勺子。」杜鹃说。

  夏锦荷走回厨房,把勺子拿出来,递给杜鹃。杜鹃将两个碗都盛满,低下头,双手十指相扣放在腿上:「感谢钱。」她的声音里有种轻蔑的笑意,「好了,我们开动吧。」

  她们吃饭的时候不交谈,杜鹃把夏锦荷训练得很好,期间竟然鲜少听见碗块碰撞的声响。饭后还是夏锦荷负责收拾,杜鹃靠在厨房门口,问:「下午想做什么?」

  夏锦荷在哗啦哗啦的水声中抬起头看她,又低下头用菜瓜布搓洗手里的瓷碗,嗓音脆得像舞厅里玻璃杯与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想去看小学。」

  杜鹃皱起眉头,她从桌子上摸起打火机,点亮又松开,反复三次:「好吧,就去小学。」她顿了顿,「但是午后太热了,我们下午四点再出去。」

  夏锦荷点点头。她把洗好的碗筷与锅子倒扣在流理台上,让里面的积水流出来,又拿抹布擦桌子。杜鹃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翘起腿看她完成这些事情。最后夏锦荷将湿淋淋的双手在裤子上抹干,拿着一本书到杜鹃的身旁坐下。

  杜鹃的身上有淡淡的香味,不是肥皂的味道。隐藏在肥皂的味道之下,那种香味很低调,比肥皂更温柔、更神秘,像黎明前的星星。

  夏锦荷手上拿的是一本六年前的《少年杂志》。杜鹃识字,也看书,偶尔会从旧书报摊上随手买几本回来,从摊子上抱回来的都是过期的期刊或者破旧的译本。

  今天是 1935 年的 7 月 10 日,约两个月后夏锦荷就可以去上小学。但是在一年多以前,杜鹃就开始教她识字,阅读新文学。

  《少年杂志》里的内容大都在宣扬爱国思想,杜鹃对此不发表任何的看法,夏锦荷却会问她许多问题。她会问:「日本在哪里呢?」

  杜鹃从她们放书的箱子里找出一本更旧一些的期刊,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报纸,上面有地图。她指给夏锦荷看:「我们在上海,上海在这里。」圆润的、淡粉色的指甲尖端是一大片土地上的一个点,夏锦荷看着杜鹃的手指慢慢滑动到一群长长的列岛上面,「这里是日本。」

  夏锦荷也问了其他国家和城市:美国、英国、法国、德国,还有中国的北京、 南京、大连、重庆……最后她问:「你去过那些地方吗?」

  「不,」杜鹃摇头,「我生下来就在上海,没离开过。」

  她又问:「那么去到这些地方需要多久呢?」

  这次杜鹃想了一下才回答:「我没去过,所以我不知道。但是我猜要很久很久,久到你需要在路途上解决吃饭或者睡觉的问题。我看过去往外面的火车票和船票的价钱,都不便宜。」

  「最后一个问题。」夏锦荷说道,「战争——我没看过这个词。」

  见鬼了,她真是个聪明而且充满求知欲的小女孩。杜鹃轻轻地皱起眉头——这和她中午皱眉的方式有些不一样。中午的时候她的眉眼有如刀锋, 但此刻的杜鹃却更像是必须完成繁复的刺绣却不知该从何下手而困扰的女红——回答:「我很难告诉你它确切的意义,但是可以描述。战争使得你我死亡或者受伤、无家可归、一整个礼拜没有东西吃、不能洗澡、没有完整干净衣服穿……它让一切你讨厌的事情有机会发生。」

  听起来,战争就是最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夏锦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杜鹃阖上那本旧杂志,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最热的时段已经过去,现在她们可以准备出门了。

  杜鹃换上束腰又收下摆的旗袍,开衩到膝盖处,穿一双丝袜、蹬着高跟鞋, 梳过头,就敢不施脂粉地出门。她的双目细长、鼻子小巧、颧骨高、嘴唇薄, 头发留在脖子以上,发尾烫卷,自带一股凌厉又凉薄的妩媚。她的房间里有当期的《玲珑》与《永安月刊》,都是夏锦荷还不曾接触过的。

  她走出房间,夏锦荷已经站在门口,她穿着带有领子的洋装,过脚踝的白色棉袜反折,脚上踩着一双布鞋。夏锦荷的五官比杜鹃精致些,看起来也更为讨喜,像个被仔细呵护的娃娃。

  「走吧。」她们一起走出家门。在门外,杜鹃转身将门锁上之后,夏锦荷拉住她的手。杜鹃看了她一眼,将手提包挂在腕上,另一只手稍稍提起裙摆,向楼梯走去。她们走下昏暗又狭窄的楼梯,打开公寓的门,来到街上。

  从她们的家到西摩路上的荆州路小学得走上约二十分钟。杜鹃腿长,她走一步,夏锦荷得走两步,不到一半的路程小女孩儿就气喘吁吁。杜鹃这才停下,等夏锦荷喘匀了又迈步继续走,速度放慢了一些。

  路上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人当中,有许多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报纸,他们的声音或高亢激昂或低沉而态度谨慎,议论着政府与日本之间的关系。战争爆发的两年前,爱国的人爱国、冷眼的人冷眼,惶惶然地面向那未可知的、漫长的磨难。在这一天,人们组成了「新生事件后援会」,群情激愤。

  夏锦荷看着在路上奔走的青年们,努力让自己不要落后于杜鹃的步伐。她们走在人群中收到许多不怀好意的视线,没有哪个良家妇女敢明目张胆地穿着性感又时尚的服饰,还牵着一个小女孩走在街上。这样时间与地点应该要是政治的、趋势的、国家的。

  可是杜鹃挺起她的胸与腰,面无表情,好像一开口就能吐出一排手枪子弹。有些自认正派的人指指点点,她就牵着夏锦荷从他们面前走过。她看起来刚强极了,也骄傲极了。

  终于她们走到荆门路小学的校门口。差不多是放学时间,有很多母亲或者保姆孩子回家,甚至也有轿车或者人力车停在路口,显得这一带不同寻常的热闹。

  「这所学校建立在你出生的那一年。」杜鹃对夏锦荷说。

  眼前的校舍确实简陋但崭新,它们在橙色的夕阳里散发着年轻而有活力的气息。夏锦荷当然不记得1928年这里动工兴建了一所学校,但是她记得1933年的深秋时节,一个下雨的夜晚,她遇见了杜鹃。

  说得更准确一点,是她被杜鹃捡到。

  霜降时节,深秋里下起了冷雨,杜鹃结束了她的工作,打一把天青色的、 塑料布做的伞从百乐门大舞厅走二十五分钟回家。那一年是她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在这样寒凉的天气里,高衩旗袍外面披着皮氅,高跟鞋穿了脚会痛, 便换上一双皮靴,正好也防水。她用另一只手拎着高跟鞋。

  与人周旋、强颜欢笑实在是太累了。她还没走到公寓门口就先掏出了钥匙,待走得近了,却看见在黄色的路灯下一团影子挡在她平常站着开门的地方。

  她眯起眼睛,辨认出那是一名小女孩。小女孩蹲坐在地上,双手揽着膝盖,理直气壮地挡在大门口。她应该是想要躲雨,也应该是觉得这么晚了,这栋楼不会再有人出入了。杜鹃从鼻子里发出哼声,她走上前,钥匙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声音不大,但明显和雨声不同。

  小女孩抬头看她,看见一个年轻又漂亮的女人,穿着时髦,站在路灯下,手里撑着的伞往下滴着水,脸色有些疲倦。杜鹃居高临下地瞪着她,小女孩穿得并不多,可以发现她在发抖,眼神空洞而阴霾,手指和脚趾尖肯定也冻得发紫了。

  她们对峙了大约十秒,小女孩才僵硬地移动身子,可是她的腿脚大概是蹲麻了,只是站起来走两步都显得踉跄,一只手还得扶着门板才不至于跌倒。 

  杜鹃回到家里,开灯、卸妆、换衣服,替自己倒一杯开水。外面的雨当然还在下。她端着杯子走到窗户边,从这里往下当然是看不到小女孩的,她皱起眉头,开始喝水,然后把剩下半杯水的杯子搁在桌上,抓起一条毛巾和 钥匙就下楼。

  当她把干燥而柔软的毛巾丢向小女孩时,小女孩竟敏捷地伸手接住了。杜鹃讶异地看着她,然后发出一声轻笑,后退一步,用自己的身体将门板抵在墙壁上。小女孩满脸狐疑,在杜鹃快要因为不耐烦而再次将她留在冷雨中时艰难地爬起来,跟着这个年轻又漂亮的女人回家。

  夏锦荷走进杜鹃的家里时,那个漂亮的女人第一句对她说的话是:「你有信仰吗?感谢你的神吧。我可亏大了。」说罢她还叹了一口气。

  此言不虚。人们无法想象一个带着小孩的舞女要怎么生活,因为他们更无法想象该如何与带着小孩的舞女相处。杜鹃本来有几名很好揩油的追求者, 在她有了夏锦荷之后便纷纷转换目标。她在大舞厅里本来也有几位还可以聊几句的朋友,里面只有一个相信夏锦荷是她捡来的,但是两个月后那位朋友就被人接去作二奶奶了。

  至于小荷花的名字也并不是杜鹃取的。小女孩的脖子上挂有一副长命锁, 罕见的铜质,大概她的父母也并不富有,又遭遇了什么变故,才把她丢弃在街头。当然也有可能是走失,因为无论杜鹃的问题是什么,小女孩都一问三不知。

  刚开始的时候杜鹃甚至怀疑过夏锦荷是不是个傻瓜,可是小女孩儿的眼睛又那么的水润明亮,一个傻瓜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夏锦荷常常露出茫然的表情,她对于这个世界太陌生,还没有足够的年纪、能力和经验去面对这混沌乱世。杜鹃从头开始教她穿衣、洗漱乃至读书与煮饭,她就有了那么一些「普通小女孩」的样子。不是孤儿小女孩,也不是舞女的小女孩。

  她和杜鹃站在 1937 年 7 月 10 日黄昏时候的荆门路小学前,夕阳如火,周遭的人声与车声嘈杂。杜鹃似乎心情不错,拦了一路捏着喇叭的摊贩,买了一球冰淇淋给她。

  夏锦荷接过冰淇淋,向她道谢。冰淇淋是香草口味,也有浓浓的奶油的甜味,夏锦荷舀起一汤匙放到嘴里,冰得几乎要打颤,这时候杜鹃的声音响起:「小荷花,你以后可以叫我杜娘。」

  小荷花抬头,看见杜鹃在艳丽的、最后的日光与属于夜晚的清凉微风中对着她露出笑容,她的年轻的、漂亮的杜娘。夏锦荷吞下口中的冰淇淋,开口时呼出的气都是凉的、甜的:「杜娘。」

  那是她一生里奶白色的、最甜蜜的岁月。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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