磚牆之下。

此處應有天雷勾動地火。

【火影忍者】天才(鹿鞠)+小番外

先講些別的。

其實我不確定今年還會不會再有新的創作……七月中旬寫完這個故事之後我就陷入低潮,後面寫的幾個故事幾乎都是逼著自己寫的,就是……欠的債我還記得,等我調整好之後會盡快還的對不起QQ





今年百度鹿鞠吧對抗賽的參與文。七月中旬寫的了。

很久沒這麼裝逼了。特別心虛。

小番外先放著試試看,被屏蔽了再上圖。





1.不考劇架空,算是現代背景。幻想大陸,地理歷史景觀捏造。

2.手鞠人物形象靈感原本:Lindsey Stirling。

3.故事靈感與寫作動機來自於:鑼壹〈Nobody On the Sea〉以及裴莉‧奈茲《鋼琴課》。

4.最初同最後聲明:故事裡關於演奏的敘述可以对照著參考的曲目,但是不必完全代入。尤其我以為Lindsey Stirling著重於self-breakthrough,並且讚頌動人的miracle與fantasy,當然我希望故事裡的手鞠裡也有這些特質,不過我主要想寫的是observation與relationship,所以樂曲是自己的理解,與Lindsey Stirling的MV是對不上的。(不過我這麼說也有點打自己的臉,自己對於樂曲的理解其實也是十成十的想象XD)

5.一個新的嘗試,筆力仍有所不足。

6.感謝閱讀。





  練習室裡的冷氣開著,兩名雙簧管演奏家從廁所裡走出,他們邊走邊聊天,每一句話都在揶揄那位新來的小提琴演奏家。他們抱怨她的年輕、學歷不足以及奇怪的肢體動作拖累了練習的進度。他們的用字遣詞十分不客氣,直到推開了隔音室的門,抱怨才停止。

  總指揮奈良鹿久有些疲憊地說道:「手鞠小姐,請妳在演奏時不要讓腳離開地面。」

  「我試試看。」手鞠挺直了腰桿,將琴架好在肩膀上,閉上眼睛,開始演奏。她的琴音高亢嘹亮,每一句音節都澎湃洶湧,她思潮起伏,像是進入了浩瀚無垠的冥想,時光與萬物都被分解,由心靈造物,重新迸發原初的悸動。①

  那是華美而充滿張力的琴音,奈良鹿久嘆了一口氣,可這是一個交響樂團,太過突出的音色反而破壞了和諧的美感。而且這位才華洋溢的女演奏家的腳又開始不由自主地打著節拍。他惋惜地聽完這一場約五分鐘的獨奏,開口道:「今天的團練就先到這裡吧,明天再繼續,相信各位都能把握好自己的章節。」演奏者們開始收拾東西,他轉向手鞠,「手鞠小姐,我知道這習慣對妳來說一時難以改變,但既然加入了團隊,我想就應該要試著……和諧一點。」

  手鞠點點頭,向他說了聲抱歉,便也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離開練習室。

  下午三點,她的弟弟們可能都還在工作,她便自己坐公車回家。回到家裡才發現勘九郎今天也不上班,站在玄關換拖鞋的時候迎面砸來一個問句:「交響樂團第一天團練,有這麼快結束的嗎?」

  「大概沒有。」手鞠聳肩,她走進客廳小心地將琴盒平放在桌上,倒了杯水給自己。

  勘九郎看見她抿著的嘴唇:「怎麼?不愉快?」

  手鞠嘆了一口氣:「在我拉小提琴的時候不能跳舞,簡直是一種折磨。」

  勘九郎大笑:「讓我猜猜他們怎麼說——演奏小提琴的時候身體有適當的擺動是很正常的,而且有助於情感的控制,但是妳的腳——哈,我猜是他們要妳坐在椅子上,像個優雅的淑女。」

  手鞠把杯口朝向他:「淑女不會潑別人水,可惜我偏不是個淑女。」

  「哦,不!」勘九郎舉手投降,「聽我說,手鞠,妳為什麼就是要堅持進入一個中型交響樂團?妳已經成功出了兩張搖滾小提琴的專輯,在自己的MV裡面也可以盡情地一邊拉小提琴一邊跳舞。妳看過推特了嗎?粉絲對於妳要進入古典音樂界的反應超——級大。」

  手鞠再次背起她的琴盒:「原因我已經說過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間,留下勘九郎乾瞪著彩妝雜誌上或清純或妖豔的模特兒。

  而奈良鹿久也回到自己家中,奈良吉乃已經在廚房裡忙碌起來,他們的家不大,奈良鹿久敲敲餐桌就能引得她回頭。無非是兒子終於要回家了,便好好準備一頓可口的媽媽味為他接風洗塵。奈良鹿久道:「我看那小子未必領情。」

  「誰不知道你們父子都是大爺脾氣,悶騷的很。」奈良吉乃回答。

  奈良鹿久被噎得沒有話說,又不知道該幫忙些什麼,摸摸鼻子,躲回客廳去了。鄰近飯點的時候奈良鹿丸才將將抵達家門口,掏出幾年沒有使用過了家門鑰匙,開了門,飯菜香氣撲鼻而來。

  這個時候才發覺飢餓感洶湧而來,他草草將行李放置在房裡就出來餐廳洗手吃飯,一連吃了兩三碗飯,直把奈良吉乃樂得不停為他挾菜。飯後他們轉移到客廳吃點水果,談起兒子求學時的種種,以及父親帶領的樂團近況。趁著奈良吉乃先行離開去洗澡的時候,奈良鹿久點起一根菸來:「你回來得正好,早晚這個樂團也要由你接手,我遇到了一個麻煩人物,明天開始就由你負責她。」

  奈良鹿丸瞠目結舌地看著老爸:「一回來就要我帶一個麻煩人物,能把你弄到沒轍,恐怕我也無法勝任。」

  「我不是沒轍。」奈良鹿久爽朗一笑,「你媽那種個性的我都搞定了,再大的麻煩都不怕,但這件事比較適合你來做,總指揮有總指揮的工作。」

  奈良吉乃洗完澡出來,看見客廳裡煙霧裊裊,便冷笑道:「再大的麻煩都不怕,就敢在客廳裡抽菸了。」

  「不敢。」奈良鹿久將菸摁熄在菸灰缸裡,示意奈良鹿丸和他進書房。

  書房裡裝有頂級的音響,奈良鹿久打開電腦,點擊桌面上的一個檔案,活潑靈動的小提琴音便流洩而出,它們跳躍,充滿爆發力,圍繞著彩色的奇妙營火,無憂無慮地旋轉舞蹈,披星戴月,踏著小碎步,直到聽見貓頭鷹的啼叫才戛然而止。

  奈良鹿丸皺起眉頭:「你為什麼會選擇這個人?」

  「她能輕鬆地駕馭帕格尼尼。②」奈良鹿久回答,「在這一次的應試者當中,她是最出色的,只要能改變一些習慣,會是一位更加傑出的小提琴家。」

  奈良鹿丸嘆了口氣:「我知道了。下一場公開演奏會是什麼時候?」

  「大約三個月後。」奈良鹿久笑了,「兒子,你的時間不多。」

  翌日奈良鹿久就在團裡宣布進度照常,只是手鞠需要單獨練習。這舉動著實有些不尊重一名演奏家,他當然事先詢問過手鞠的意見,得到了演奏家的贊成。手鞠揹著琴盒,敲了敲另一扇辦公室的門,門打開,縫裡漸漸露出一名青年,他的眼角下垂,有幾分神似總指揮,比之更懶散一些,又隱隱透出一股年輕人的朝氣,十分矛盾的氣質。

  「你好,我是奈良鹿丸。」青年讓開身體,讓手鞠進入。

  手鞠也報上自己的名字,進入辦公室,看見牆壁上掛著首都音樂學院的博士文憑,主修音樂理論,輔修民族音樂學。她不著痕跡地撇撇嘴。

  奈良鹿丸請手鞠坐下,開門見山地說道:「我看了妳的幾支作品,很精彩。」他頓了頓,「但是不管你加入這個樂團的動機是什麼,那種表演方式在古典音樂,尤其是交響樂團的演出是不適合的。」

  他用的動詞竟然是「看」,而不是「聽」。

  其實會不由自主地跳舞還算是小事。這位小提琴家的與她的小提琴的音樂是高亢的,她們熱情、活潑,有時甚至張牙舞爪,古典音樂界吸收了這樣一位演奏者,就像在天鵝絨上插入一塊碎玻璃。她是漂亮的,卻有可能劃破了整場演奏。

  手鞠點頭,明白自己進入這個樂團的目的正是尋找她那「不適合」的癥結點,近期內她的創作靈感幾乎枯竭,需要一個新的突破。她看著坐在對面的奈良鹿丸,卻沒意識到自己海水一般湛藍的眼睛裡透露出微妙的不信任。她來這間辦公室當然不是為了聽昨天已經被總指揮訓過的話,這個博士難道想要用理論來讓她克服想要跳舞的衝動?

  「雖然很麻煩,但是我們必須速戰速決。」奈良鹿丸拿出一張地圖,手鞠有些吃驚,這個年代還在使用傳統地圖的人已經不多見,「我們大概會有兩個禮拜的時間在旅行,去那些妳曾經拍攝MV的地點,當然在旅途上妳可以盡情揮灑表演的慾望。」

  手鞠楞了一下:「為什麼要去旅行?」

  奈良鹿丸的眼睛是黑色的,他抬起頭來看著手鞠:「因為我覺得,我們眼中看到的世界,大概是兩個模樣。」

  這是一句多麼自負的話啊。

  「你很有意思。」手鞠笑了,她環顧這間嶄新的辦公室,東西不多,空曠而整潔,「這裡的辦公室應該也有做隔音效果吧?」等到奈良鹿丸點頭,她忽然抽出自己的琴,就坐在沙發上演奏了起來。

  是奈良鹿丸沒有聽過的曲子,他猜測應該是這個總是出人意表的小提琴家即興創作的一段演奏,忽然手鞠就著坐在沙發上的姿勢轉身,竟敢把腳掛在沙發背上,然後腰一扭,整個人就從椅背上溜了下去。當然她今天穿的是黑色長褲、白襯衫,頭髮乖乖梳成馬尾。

  奈良鹿丸簡直目瞪口呆,這個二十好幾的女人像個出門郊遊的小女孩一樣,在他的辦公室裡蹦蹦跳跳,演奏出來的音樂頗有種小丑予人歡笑的感覺,既神秘又滑稽,她甚至在他的博士文憑前有意無意多停留了兩秒鐘。

  這位女性小提琴家的行為簡直就是在向他挑釁。確實奈良鹿丸從小受到父親音樂素養的薰陶,自己本身又聰明,在基礎的全能教育階段裡就沒落過下風,高中上了音樂學院之後更是一帆風順,直到取得博士資格。這個女人對他來說大概是個全新的挑戰,而他竟然沒有十拿九穩的把握。

  手鞠在房裡轉了一圈,又回到沙發前才停止演奏,她緩緩放下抓著琴與琴弓的左右手:「我想這趟旅途很可能給我新的靈感。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盡量在一週以內,具體時間可以由妳來決定。」奈良鹿丸說道。

  手鞠想了想:「後天吧,剛好我最近的行程表很空。」

  他們敲定了時間便互道再見,手鞠當天於晚餐時向勘九郎與我愛羅提起這一次的計畫,兩個弟弟都持贊成意見,勘九郎又對於那個奈良鹿丸好奇起來。我愛羅放下手中的湯碗,忽然迸出一句:「首都音樂學院的高材生。」

  「你怎麼知道的?」手鞠和勘九郎都驚奇地看著他。

  我愛羅仍舊一臉淡定:「那個樂團的總指揮的兒子,會知道也不奇怪。」

  手鞠和勘九郎於是只好面面相覷,一家小企業的總裁依舊是總裁,小看了我愛羅的人都吃不完兜著走,他們也不是沒有見識過。

  奈良鹿久倒是對於奈良鹿丸的辦法感到訝異:「喲,這個手鞠竟然激起了你屬於男人的自尊心了嗎?你想要和她來一場辯論之旅?」

  「麻煩啊。」奈良鹿丸只嘆了一口氣,繼續扒著碗裡的飯。

  第三天的早上,奈良鹿丸如期開車到手鞠家附近的公園接她,他們直奔機場,當天傍晚就抵達了國土西北方,那裏有許多古老滄桑的歷史遺跡,也是手鞠曾經發行的單曲〈戰場〉③的拍攝地點。

  他們由計程車送到觀光區,黃昏時候還有眷戀好景色而不肯離去的遊客們,手鞠提著她的琴盒,柔軟的金髮偏偏要紮成兩把頑皮的刷子,穿著背心、灰色運動外套、破褲和短靴,看起來十足十像個街頭藝人。

  奈良鹿丸已經看過〈戰場〉的MV,裡面手鞠的舞蹈非常瘋狂,幾乎是大開大闔地以全部熱情和生命在戰鬥,沒錯,戰鬥,但是她在那支MV裡是與誰戰鬥?其實西北的風景只能以荒涼來形容,人們大多來此緬懷歷史的沉重,黃沙滾滾,自以為聽見了千萬枯骨的痛哭與咆哮。

  小提琴的聲音在這樣的景色裡就有點銳利了,遠方吹來的風帶著腥味,血肉支離,戰鬥循環、歷史重疊,奈良鹿丸似乎聽見震耳欲聾的行軍聲音,鼓聲角聲起伏雜沓,他猛然回頭,看見手鞠又邊拉著小提琴邊在人群中跳舞。

  搖滾小提琴不似古典樂令人想睡,但畢竟也不能算是流行音樂的範圍,這些遊客裡便沒有一個人認得出她來。她自得其樂,拉的仍是〈戰場〉,此刻卻在這人群中跳舞。這一次來本不是為了表演,手鞠的小提琴上沒有裝喇叭,奈良鹿丸站在人群外,風中只聽得見細若游絲的澎湃音符。

  表演結束,周圍掌聲如雷,手鞠已經習慣得很,泰然將琴收好,走到奈良鹿丸身邊:「我想這是一次失敗的嘗試,剛才我甚至沒發現自己在跳舞。」

  「這才第一站。」奈良鹿丸聳肩。他們離開觀光區,找了一家古樓改建的餐廳吃飯。西北既然是古時兵家必爭之地,勢力此消彼長,上千年過去,總有些建築僥倖得以至今仍矗立在這片沙漠上,於是各色建築都有了。

  他們就著這一片景色蒼涼但人文豐富的大地談論,手鞠直覺戰場的本質就是折戟沉沙。奈良鹿丸嚥下嘴裡的麵餅,用他的手指敲敲桌面:「我沒說錯,我們看到的世界不一樣。當我一踏上這裡,腦海裡就全部都是這些斷垣殘壁當初輝煌的模樣,然後它們崩毀,又有新的堡壘被建立。」

  聽起來和她所想的差不多,手鞠正要說話,奈良鹿丸就搶先道:「就像我們現在坐在裡面吃飯的這棟樓,這裡的街道,這裡的每一個人。」

  聞言手鞠沉默了一陣,她喝光了杯裡的茶,說道:「你是想要表達……傳承嗎?」她笑了笑,「我可以理解你的意思,吃飽後再去觀光去逛一逛吧。」

  奈良鹿丸不置可否。他們終於換了個話題,好笑的是直到這時兩人才開始更正式、更詳細、更有誠意一些的自我介紹。奈良鹿丸早已經知道對面的這位小提琴家從八歲開始學琴,在家自學跳舞,十五歲時開始嘗試作曲,後來參加選秀節目,雖然沒有一炮而紅但也成功打下了發展的基礎。他仍是在手鞠講述的時候禮貌地點頭。

  「現在我在網路平台上發表作品。」手鞠以這句話作結束,想了想又道,「哦,對,我有兩個弟弟。幸運的是他們都挺支持我。」

  奈良鹿丸挑眉:「我是獨生子。」

  「看得出來。」手鞠說道。

  奈良鹿丸嘆了口氣,他自己倒沒什麼好說的,求學過程刻苦又枯燥,只好揀出幾件和同學之間的趣事來當作話題。手鞠被他那幾名損友逗得前俯後仰,聽起來也應該是一段快樂的時光。

  他們吃飽飯,結了帳,走出餐廳,沙漠的夜晚是寒冷的,手鞠把外套拉鍊拉上,雙手插進口袋裡。她真像個大女孩,而不是女人。奈良鹿丸陪著她慢慢走回觀光區,古老的遺跡之間是沒有燈光的,只在遠遠的地方設置了幾盞昏黃的路燈。

  手鞠大膽地開著手機的手電筒,走上經過歲月打磨的臺階,她愈爬愈高,直到最上層、風勢最強勁的地方,抬頭仰望鑲滿璀燦星子的天幕。奈良鹿丸走在她後面,卻比她早一些抬頭看向天空。

  他不禁啞然,又覺得她確實已經是個成熟的女性了。歷史上改朝換代,人會死、華廈會傾塌,物皆不是,人也已非,只有天地萬古長存,溫柔蘊藉著人世間的變遷。奈良鹿丸大概猜到手鞠算是認同了他的想法,卻又固執地反駁了他最初那句「看到的世界是兩個模樣」。否定了天地幾乎等於否定了他自己與這厚重的由血肉傳下來的歷史。他也不能否定天地長存。

  當天晚上他們住在頗具古韻的客棧裡頭(竟然不是旅館或飯店,而名為客棧),從木製窗櫺看出去,除了漫天星子什麼也沒有。翌日起床收拾好,兩人一前一後下得樓來吃早餐,卻被店家告知他們本來預計要提供的牛奶沒有了。

  西北的氣候本來就不適合養牛,這是他們村子裡唯一的一頭,昨晚生產時大出血沒給救回來,留下眼睛還睜不開的小牛犢來。手鞠一眼就看見店家角落裡一團破布上粉紅色的肉塊,柔軟、脆弱、百無是處,可是如果牠能好好長大,將會是多麼的強壯。

  奈良鹿丸當然也看見了,他禮貌地回覆店家,兩個人喝著當地又濃又澀的茶,一邊剝烤餅來吃。手鞠皺著眉頭說道:「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剛出生的小牛。」

  「我也是。」奈良鹿丸沒有再看向角落。小牛的母親在牠最需要照顧的時候猝然死去,此時生命尤其沉重,亙古長存的天地之間世事無常。

  手鞠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希望我下次再來的時候牠已經長大了。」她坐在奈良鹿丸對面,頑皮地眨眨眼睛:「昨天是誰告訴我的——傳承。」

  離開了西北的歷史遺跡,他們一路南下,橫越幾百公里的沙漠。手鞠坐在顛簸搖晃的吉普車上,向奈良鹿丸提起她的故鄉。

  「位置要再往西一點,但是已經和這個村莊非常相似。」手鞠指著低矮的、只有一個小窗戶的平房,「我們都要到坎兒井裡取水。有一天晚上勘九郎口渴自己出去打水,結果被眼鏡蛇給咬了,緊急送到小醫院裡注射唯一一支血清,差點就沒命。」

  她今天沒有綁頭髮,臉部的線條看起來就又柔和了一些,提起她的弟弟時會微笑,像世界的珍寶。奈良鹿丸問:「那後來呢?」

  手鞠轉過頭來,以正臉衝著他笑:「後來恢復了還是一樣頑皮,不過有一陣子有些怕黑,晚上不敢上廁所就憋尿到天亮。我都覺得我愛羅比較像哥哥。」

  這樣的笑容有些不同於之前所見,誠然手鞠在演奏小提琴和跳舞的時候是沉醉的、得意的,那時的她彷彿有征服全世界的能力與意氣,可現在的笑容卻是適合擁抱的,包含溫柔、珍惜和祝福,奈良鹿丸後知後覺地怦然心動。

  藝術可以改變甚至支配一個人的生命歷程,但是絕對不能夠是一個人的全部。手鞠又說了一些三姊弟過去的事情,比如我愛羅小時候孤僻又憤世嫉俗,勘九郎愛上彩妝的時候令所有親朋好友包括她自己都驚訝萬分,她又笑:「可是既然我能喜歡上小提琴和跳舞,勘九郎愛上彩妝也不是件過分的事情。」

  她的學生生活也並不是不精采,父母早亡,留下數目不小的遺產,她倒是沒有怎麼煩惱過生計問題,只是每天每天盯著勘九郎與我愛羅,對於那些日子的印象也就只剩下兩個弟弟了。

  他安靜地深吸一口氣:「我記得你似乎還沒有以沙漠為主題進行過創作。」

  「沒錯,」手鞠點點頭,「我想要挑戰的目標有故鄉沙漠、大洋深處和浩瀚的宇宙,如果能夠在太空船上面跳舞就太棒了。」

  這個心靈活潑的漂亮女人講話怎麼就這麼像個小女孩呢。

  他們的旅途也經過蓁莽荒穢的大草原,奈良鹿丸在學校時對於民族音樂的研究以及理解倒也讓手鞠聽得津津有味,她自己即興創作了一首曲子,就著篝火在筆記本上記下簡譜,然後放下她的琴,與熱情善良的當地居民一起唱歌跳舞。誠然她一切的練習與創作未必全是為了表演。

  跳舞時手牽著手,奈良鹿丸聽見她學著曲調簡單的民族音樂,唱出來當然不若天生就有好嗓子的當地女人悠揚,但這又是她自己的理解了,更低迴一些、更婉轉一些,涓涓流入心中,沉澱,然後化育出她自己千變萬化的心象世界。

  營火晚會結束後,他們坐在帳篷裡,奈良鹿丸說道:「妳的觀察很入微,幻想也非常動人,但是在藝術表現的時候不能全憑妳的幻想與情緒來支配。」他頓了頓,「也許妳可以試著想像自己是第三人,去欣賞自己的表演。」

  「幻想是我創作的原料,這可能有點困難。」手鞠皺眉道。

  奈良鹿丸拿出手機來點開一張照片:「這是妳剛才和當地人一起唱歌跳舞時的模樣。妳看起來的確是快樂的,但是妳的心思並不在唱歌和跳舞本身,而是透過這些動作去進行冥想,這其實也沒有不好,但何不試試樂在其中?」

  手鞠點點頭:「我大概懂你的意思,確實我剛才在跳舞時腦袋裡想著如果此時有一顆隕石墜落地面。」奈良鹿丸還來不及震驚於她如此宏大的腦洞,就迎來另一個問題,「只是你為什麼要拍我的照片?」

  奈良鹿丸愣了一下:「我……也沒注意到,順手就拍了下來。」

  「不麻煩了?」手鞠揶揄道。

  奈良鹿丸有些哭笑不得:「我也沒懶到連抬手都嫌麻煩。」

  他們並排躺在帳篷裡,兩個睡袋之間的距離很近,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奈良鹿丸當然也聽見了手鞠在黑暗中的類似氣音的笑聲,翻了個身,閉上眼睛。也不知道奈良鹿久當初給他安排手鞠這個任務時,是有心還是無意的。

  手鞠的腦袋裡仍想著營火晚會時扭動著的篝火與頭上的璀璨星空,剛才說的隕石墜落絕非玩笑,她愛極了這樣的思考跳躍,創作由此而生。可這也正是近日裡令她靈感逐漸枯竭的原因,一心一意地追逐著思維,難免疲累。

  但凡追逐都是令人疲累的,手鞠緩緩闔上眼睛,不知不覺地睡去。

  翌日他們起得早,在不那麼刺眼的陽光下梳洗整裝完畢,吃過了當地居民準備的早餐,熱情擁抱之後互相告別。

  手鞠沉默了一路,她把昨天寫好的曲譜塞進背包裡,嘗試著不去想它。不去想昨天晚上的火光與不存在的隕石。奈良鹿丸看向她,也並不覺得她眼下出現了黑眼圈,精神仍舊不錯,卻兀自沉浸在思考中。

  旅途的第三個點,他們來到一條大河河畔。他們順著河水向東,這一條河也並不總是澎湃洶湧,它滋潤肥沃了所經之處的每一寸土地,偶爾他們順著它的支流走入岸旁的森林,森林裡霧氣迷濛,耳畔盡是熱鬧的蟲鳴鳥叫,教人知道他們的存在,卻又偏偏看不見身影。

  進入森林的人腳下踩著清脆的嫩草與枯枝落葉,地下有蚯蚓鬆動泥土,泥土散發出潮濕的芬芳。樹梢上的五彩鳥飛向天空卻又馬上降落回林中以躲避更高處的老鷹,可是枝椏間的蜘蛛已經捕獵得紛飛於野花之間的狂蜂浪蝶。猿猴攀爬嬉戲,森林更深處或許有花豹潛伏伺機而動。傍晚是熱鬧的歸巢時間,直到夜幕降臨,掠食者佔領整座森林,冰冷的目光鎖定獵物,銳利的爪牙與致命獨液偷偷逼近,有可憐的老鼠被蟒蛇一口吞吃。生命消逝得無聲無息,黎明時卻也有雛鳥悄然破殼而出。④

  比之城市裡的車水馬龍和沙漠裡的狂風襲捲,森林裡更容易聽見一把小提琴單薄的聲音。可是手鞠的演奏裡又那麼的生機勃勃,她就敢同時演繹死亡和新生,溫柔冷靜地。奈良鹿丸驚訝的同時也鬆了一口氣,他看見小提琴家的舞步正配合著這片危機四伏的森林。她一邊演奏著,一邊在森林裡探索,把想像和現實一分一分地重合。

  從來沒有人的想像能夠完全獨立於現實。他們必先看見、聽見、嗅聞、品嘗,乃至愛上世界,才知曉世界的豐富寶藏。然後才有創造。

  當然她低頭避過橫出的枝椏時,跨過地上突出的石頭或者粗大的樹枝時的動作仍然具有相當高的韻律感。手鞠忽然意識到自己是在森林裡。她忽然想起奈良鹿丸提到的「第三人」與「樂在其中」,當她意識到自己在森林裡,想像的空間裡便出現了一個自己。

  她愛的她的創造,創造源於現實,現實是她與這片環境,她欣賞這座森林的同時也無可避免地——愛上自己。

  奈良鹿丸走在她的後面,是伸出手碰不到的距離,但是音樂可以傳達。這個時候的手鞠,與她在拍攝MV時又不太一樣,當一個人在自己的身上找到愛,她的自信與力量是驚人的。成為自己世界裡的英雄,才去感動別人。

  手鞠的想像,以及她本人,當然都是值得欣賞的。奈良鹿丸看見她快樂的模樣,不禁也跟著忘我。他們已經一起旅行了十天,手鞠對於自己的控制能力比奈良鹿丸預期的還要再高一些。這一次,他對於手鞠對於森林的演繹幾乎無話可說。手鞠當然不可能看見黑夜的森林裡發生的事情,可是奈良鹿丸竟然找不出她旋律裡的故事的不和諧來。

  晚上回到臨水的客棧,耳邊流水潺潺,手鞠用餐時一直盯著奈良鹿丸,直到讓他覺得有些不自在了才開口:「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應該還是有一門主修的樂器吧?」

  「鋼琴。」奈良鹿丸回答得非常乾脆。

  手鞠不禁好奇地繼續問道:「我有些不太能理解,難道你不會有想要演奏的慾望或者衝動嗎?我知道演奏對於你來說不可能只是為了表演。」

  奈良鹿丸笑了笑:「當然我有,只不過我對於音色非常挑剔,而要找到一架讓自己喜歡的鋼琴太麻煩了。但是我很喜歡小提琴,小提琴的聲音很美。」

  手鞠嘆了一口氣:「果然我還是有些無法了解你。」

  接下來的三天他們會順著這條河回到首都,旅行就此結束。可是手鞠忽然提出她要到海邊去,於是吃完晚餐就立刻訂了機票,翌日凌晨奈良鹿丸就被手鞠拉著面朝大海,迎接旭日東昇。

  他們要在海邊消磨完剩下的時光,奈良鹿丸忽然想起一位故人,暫時和手鞠分開,一個人去拜訪曾經的老師。

  猿飛阿斯瑪開門見到是奈良鹿丸感到十分驚喜,他們像從前一樣,一邊下棋一邊聊天,老師仍舊被學生殺得片甲不留。他便有些感嘆:「這麼多年不見,都成為博士了,我就更贏不過你啦。」

  「我倒覺得你寶刀未老。」奈良鹿丸笑笑。

  猿飛阿斯瑪聽了也大笑:「你倒是學會一點人情世故了嘛,都會誇我了。」他站起身來拍拍奈良鹿丸的肩膀,「就衝著你這句話,給你看看我上禮拜收到的好女孩兒。」

  他們來到屋後的倉庫,猿飛阿斯瑪拎出一串鑰匙來開了鎖,裡頭擺放了約二十幾架鋼琴,猿飛阿斯瑪直接走向角落,來到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前,奈良鹿丸很快就發現那是約二十年前國土北方的手工鋼琴廠商出品的,木料應是雲杉。

  猿飛阿斯瑪掀開琴蓋:「非常難得能見到保養得這麼好的名琴,我不知道她在來到這裡之前的故事,但是覺得你應該可以給她另一個很好的未來。」他隨手按下幾個和弦。

  圓潤、渾厚又華麗的音色,高音部不尖銳,中音部溫柔得令人想起冬天裡燃燒著木材的壁爐,火光把室內照得暖融融,低音部更是她最美麗的地方,像是深海裡腐朽木箱裡永不被鏽蝕的寶藏,低調華美。

  奈良鹿丸站在原地,幾乎說不出話來,這就是他一直在尋找的音色,會令他懷念、令他牽掛,想要一輩子擁抱的。猿飛阿斯瑪回過頭:「你真幸運,我才把她帶回來,你就來拜訪。」

  緣分真是討巧。

  「不過她的音準有些走調,我需要一位高水準的調音師。」猿飛阿斯瑪又說。奈良鹿丸承諾會找來一位符合他的要求的調音師,猿飛阿斯瑪笑了,「可以啊,你找來,這架鋼琴就是你的了。」

  黃昏時奈良鹿丸與手鞠會合,他們坐在看得見大海與滿天晚霞的餐廳裡吃飯,手鞠問起拜訪故人的結果如何,奈良鹿丸將鋼琴的事情告訴她,神色裡竟然難掩興奮與激動。手鞠也是第一次見到奈良鹿丸這個模樣,這個什麼事都嫌麻煩的男人竟然也會有熱血沸騰的時候。

  「我想我可以幫你。」手鞠說,她對上奈良鹿丸驚訝的眼睛,「你忘了我也是從首都的調音學院畢業的,只是在音樂界裡比較少見所以不被提起。」

  她沒有錯過奈良鹿丸眼裡一瞬間的懷疑,但是對面的那位樂理博士最後仍然選擇明天帶她去拜訪那一架古老優雅的鋼琴,手鞠便笑了。他們飯後在海灘上散步,天氣晴朗,月明星稀,手鞠又在岸邊演奏了一首曲子。

  海風似乎從來就沒停過,海洋的潮汐也起起落落,十二個小時一次輪迴。海水淹沒每一雙踏浪的腳踝,忽然一個大浪打來,猝不及防一身淋漓,人們仍笑著追逐海平線遠方的太陽,揚帆遠去。當地球與月球的距離縮至最短,海水能淹到堤防的腳邊,它是危險的。漲潮的時候海星和貝殼也被沖刷上岸,偶有困於淺灘的大魚,掙扎翻滾,潮水退去,沙灘上一片泥濘,留下孩子們奔跑的腳印,等下一次潮水再淹上來,便又不見了。海洋的潮汐起起落落,生生不息。⑤

  手鞠仍然一邊演奏一邊跳舞,她在大海的前面,特別像個孩子。奈良鹿丸看見她勇敢地背對著美麗又危險的大海,彎腰、屈膝、墊起腳尖旋轉,追尋夢想與冒險的孩子和歷經遠征而心懷虔誠與畏懼的老水手在每個時空中交會,大洋的此岸與彼岸風景不同,海潮拍打的聲音卻如出一轍。

  她的想像又更加遼闊了。奈良鹿丸在沙灘上留下一排足印,走近一些側耳傾聽,既然遼闊了,音色裡的尖銳也就被磨去了一些稜角。手鞠看到他,臉上掛著快樂的笑容,她與海潮協奏、與海潮共舞。

  奈良鹿丸有些無法想像這個女人調音時的模樣,可他沒來由地相信她不會失敗。當日在父親的書房裡,除了技巧與音色令他震驚之外,這位小提琴家所演奏出的音準竟然讓他的絕對音感無法挑剔出任何的誤差。

  絕對音感是稀奇的,但也不是絕無僅有。奈良鹿丸有些無奈,他竟然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是從哪個時點開始蠢蠢欲動。

  翌日奈良鹿丸帶著手鞠再次拜訪猿飛阿斯馬,這一次遇見了他的妻子猿飛紅和女兒猿飛未來,一家三口剛吃完早餐。猿飛未來倒是認出了演奏搖滾小提琴的手鞠來,她興奮地和手鞠要了簽名並合照,被猿飛紅催促著去上課才揹起書包,飛快跑出家門。

  猿飛阿斯馬十分訝異於奈良鹿丸的效率,把他們倆帶到倉庫裡之後就去忙自己的事了。手鞠卻叫住他:「能不能借我一套調音的工具?」她看見猿飛阿斯馬懷疑的眼神,「我的本業是小提琴演奏者,這一次出來沒有帶上自己的工具。」

  接下來一整天的時間全耗在這一架鋼琴上了,手鞠再次把自己的頭髮紮成兩把刷子,認真工作時的汗浸濕了身上的T恤,猿飛紅體貼地給他們送來飲料與點心,要奈良鹿丸自己拿給手鞠。

  手鞠一邊調音一邊詢問奈良鹿丸對於音色及音準的感想,常常是一次到位,奈良鹿丸十分滿意這位小提琴家替他的鋼琴調出的音準,手鞠也替鋼琴做了小幅度的整音,就像替美麗的女人剪去髮尾的分岔。

  她工作的時候低著頭,動作輕柔得像一位母親對待自己剛出生的孩子,一邊調音一邊哼著歌,加上偶爾的對話,這一天奈良鹿丸雖然只能在旁邊看著,但他過得並不無聊。

  他們倆的音感與對於鋼琴的美感幾乎完美地契合,傍晚猿飛阿斯瑪和猿飛紅再次來到倉庫,奈良鹿丸坐在琴凳上彈了一首曲子,在場的三個人沉默地聽著。他的琴音圓潤優雅,但是指法簡潔俐落,連綿不斷的旋律當中又聽得見顆粒分明,像是濛濛細雨敲打著窗戶玻璃。⑥

  哪個音樂家沒有熱情呢。手鞠看著他翻飛的十根手指頭,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臟也在琴鍵上顫巍巍地跳動著,她忽然看見了奈良鹿丸隱藏著的、在這一刻噴薄而出的熱情,偏偏又冷靜地處理每一段旋律,力道與節拍都十分精準,可他不是一臺機器,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技巧與情感相輔相成。要洞悉一位鋼琴家的浪漫與多情,無非就是傾聽他彈鋼琴。手鞠不由自主微笑。

  猿飛夫婦邀請他們留下來吃晚餐,於情於理都不好拒絕,於是奈良鹿丸在飯桌上不可避免地被問起了與小提琴家兼調音師之間的關係。他據實以告:「手鞠是新進到爸爸的樂團裡的小提琴演奏家。因為一些個人上的原因,所以我們倆單獨出來旅行。」

  「個人上的原因?」猿飛紅抓住了曖昧的字眼。

  手鞠自己跳出來解釋:「是我從現代音樂跨界到古典音樂,有些演奏上的習慣需要改掉,所以麻煩鹿丸陪著我練習。」

  「所以妳要進入古典音樂界是真的囉?」猿飛未來插嘴道。

  手鞠點點頭,猿飛未來若有所失,聽見手鞠保證會繼續創作之後才又笑逐顏開。晚飯後他們與猿飛一家三口道別,回到旅館中。

  開房時是連號的,手鞠進門前請奈良鹿丸明天凌晨時到沙灘上會合,說這大概是最後一次嘗試,兩人互道晚安,各自關門。

  大海盡頭冉冉上升的朝陽極其壯麗,畫面似乎是靜止的,大多數的人還在睡夢中,就連海鳥與游魚也止息了一切活動,天地是寧靜的,站在沙灘上的人只能不由自主地望著它,看它緩緩地由一線曙光漸漸豐滿成一個燦爛的圓,也把幾抹雲絮都鍍上暖色的金邊。它又幾乎是笨重的,當完整的一個圓終於離開海平線,看著它的人忽然鬆了一口氣,才抬手撫上自己的胸口感受心跳,開始呼吸清涼潮濕的空氣。岸邊岩石上的鳥巢裡的鳥兒飛上天空,快樂的魚群躍出水面。當生命尚未靠近死亡,它的運行竟也如天地、太陽、月亮、星星一樣莊嚴又恆常。大多數時候,生命承載喜悅與希望。⑦

  奈良鹿丸看見手鞠回頭朝他微笑。她的這一段演奏既悠揚、又安詳,她就安靜地站在沙灘上,閉著眼睛,身體偶爾隨著風帶來的旋律而搖擺,優雅寧靜。他走向她,在沙灘上留下一排足印:「妳成功了。」

  手鞠的金髮在陽光照射下漂亮得驚人,恍惚是整個人都在發光:「嗯,謝謝你。」她的微笑讓奈良鹿丸確信自己會懷念、牽掛一輩子。此刻他的心中滿溢著溫柔的夢想與熱情。

  他們回到首都不過一個禮拜,猿飛阿斯瑪就把鋼琴給寄了過來,奈良鹿丸將她安置在家中的琴房裡,態度之謹慎令搬運工人也特別的小心翼翼。而手鞠在面對奈良鹿久的驗收時心情格外平靜,她演奏起了樂團表演曲目之一的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⑧,這一次的音符輕柔穩定,卻也始終沒有失去手鞠應該有的爆發力,是經過了調和的演奏。

  奈良鹿久有些訝異地看了做為演出的單場指揮的兒子一眼,發現兒子正盯著專心演奏的小提琴家看,不由莞爾。手鞠的改變是驚人的,她很快融入樂團當中,巧妙地保留著自己演奏時獨特的嘹亮與合奏時的包容。

  兩個月之後的樂團演出十分成功。手鞠穿著黑色的禮服,安靜地坐在舞臺上,她看見奈良鹿丸西裝筆挺得自後臺走出,面朝觀眾席鞠了個躬。然後他轉過身來,抬起拿著指揮棒的手,心領神會一般,手鞠與漸漸熟悉起來的同事們的手指便溫柔地捻上琴弦,手腕微轉策動琴弓,明快流暢的音符便如潺潺溪水流洩,微風帶來青草與空氣中的水氣,忽然烏雲密布,雷雨傾盆而下,只等雨過天青,濕漉漉的飛禽走獸又開始唱歌跳舞。

  這段演出充滿活力,年輕的指揮家掌控著輕盈的節奏與氣氛,他也看見坐在樂團裡的小提琴家,她微笑著演奏,春天真的來臨了。⑨

  手鞠第一次正式在古典音樂界亮相,也算是在個人的事業發展上邁出了新的一步。而奈良鹿丸也逐漸習慣打理整個樂團的繁忙。

  不久手鞠在網路平臺上發表了最新的作品,是一首小提琴與鋼琴合奏的曲子,節奏輕緩、旋律不若她以往的起伏跌宕,卻溫柔得熨貼進聽眾的心底。這是從令人暫時拋開城市裡的繁忙,到嘗試習慣甚至在城市生活裡找到愛情的轉變。

  一個城市那麼大,陌生人與陌生人每天每天相遇錯身,遊蕩於灰色的牆體之間,人潮洶湧時隨波逐流,伶仃時還抱自己雙肩,麻木於冷暖尋常風景,習慣寂寞直到一瞬間視線相交,捨不得這一段取巧的緣分,回頭時還是你,才找回輕快的腳步,撥開人潮洶湧直到指尖相觸碰。⑩

  生命裡交付青春、熱情、信任與親愛的人,既勇敢又顯得賴皮。不怕我脆弱,因為你穩固支持;不怕你迷途,因為有我提燈開道。

  手鞠在MV後的閒聊裡鄭重感謝了她的鋼琴師,並且坦承這支曲子不是她自己寫的,但這是一次非常愉快的合作,往後也許還能再見到他們倆的組合。

  再之後那誰和那誰又發布了訂婚的消息,粉絲們都炸開了。





END

 

題記:

  領受祝福的人啊,請切莫因此對於生命有恃無恐。

  ——不過你要明白,用許多歡樂才能換取一點思想的權利。自稱幸福而又思想的人,才稱得上真正的強者。(安德烈‧紀德《地糧》)

 

參考曲目:

① Massenet《Méditation》

② Paganini《Caprice No.24》

③ Lindsey Stirling〈The Arena〉

④ Lindsey Stirling〈Lost Girls〉

⑤ Lindsey Stirling〈Master of Tides〉

⑥ David Friedman〈Games We Noble Fools Play〉

⑦ Lindsey Stirling〈Forgotten City From RiME〉

⑧ 柴可夫斯基《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

⑨ Vivaldi《La primavera》

⑩ John Legend & LindseyStirling〈All Of Me〉





小番外





  這是他們結婚後的第一次正式合作,也將會作為手鞠的新專輯最後一首曲子收錄。

  他們來到奈良鹿丸曾經就讀的大學附近的一所小教堂。

  教堂裡安詳、莊嚴的氛圍十分適合錄音。他們甚至從首都將奈良鹿丸的鋼琴運送過來,讓「她」也經歷了一次短途的旅行。

  錄音結束之後,他們與手鞠的錄影團隊來到小山丘上。這裡地勢不高,可算作一片廣大的平原,上頭錯落幾座凸起的小山坡,綿延起伏,金色麥浪隨風搖曳。手鞠側頭看向她如今的丈夫:「我猜你以前常常一個人來到這裡睡午覺。」

  奈良鹿丸聳肩,用下巴指向不遠處的一棵古老橡樹:「在那棵樹下。」

  手鞠忍不住莞爾:「我將跑過那棵橡樹。」

  「妳可以在那棵橡樹下稍微喘口氣。」奈良鹿丸提議。

  手鞠點頭:「這聽起來不錯。」

  又一陣風吹來,令他們周遭的植物都沙沙作響,奈良鹿丸抬頭看了看天色,一片表面積龐大的雲絮滾來,暫時遮住了燦爛的日光。他說:「時間到了。」

  世間許多景象若能澤被於金色陽光之下便堪稱明媚,少了那層發亮的外衣便顯露出脆弱或者滄桑的愁慘模樣。正好他們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在陰暗天色下即便是層層麥浪也教暖風吹出山雨欲來的緊張感覺。

  手鞠人在鏡頭裡面,接收到導演的指示之後便沿著羊腸小徑拔足狂奔,她一路奔跑至山丘頂部的大橡樹,伸出右手扶著它粗壯的樹幹彎腰喘息。此時鏡頭捕捉到她的特寫,風仍未止息,將她的頭髮吹亂,身上破舊而沾滿塵土的衣服也隨風飄揚,整個人彷彿與動搖的大地是一體的。

  她抬起頭凝視著山坡下的小鎮(當然,那其實是一座大學城),有古樸的木造民居,整齊的石板街道,可以十分輕易地想見生活在其中的人們單純規律的作息。鎮外有大河的支流環繞,使其安穩富饒,還有小船停泊在岸邊的蘆葦蕩中。

  再更遠、更高處的山坡上有一座不大的古老城堡。

  手鞠的氣息似乎穩定了一點,她開始再次奔跑。

  鏡頭停留在她漸漸遠去的背影上。

  奈良鹿丸站在導演旁邊,他皺起眉頭,問道:「她的鞋子呢?」

  導演仔細看著螢幕,回答:「你知道她總是有很多自己的想法。」

  奈良鹿丸嘆了一口氣,麻煩的女人。很快手鞠回來了,她的手上果然提著自己的鞋子,而赤裸的腳上滿是塵土。她迎上奈良鹿丸的目光:「我覺得不穿鞋子的視覺效果會更好一些。」

  他無法反駁,只好等手鞠就著草地坐下之後蹲下身檢查她的腳,萬幸的是她並沒有受傷。這一幕是他們的MV設計中最後一個環節,前面在手鞠的堅持下顯現出流離失所的徬徨,她本來希望危機來自更具毀滅性的大災難,以表現人定勝天的意志,但奈良鹿丸希望結局能夠是「回家」。

  家是如此神奇,它讓一個人面對的無論是世界末日或者熱氣球狂歡節都能保有一樣的堅定。無論如何,最後還是要回到那個地方。

  手鞠同意了。他們寫好劇情大綱,由奈良鹿丸作曲,再推敲出剩下的細節。導演走過來和他們討論影像與音樂的節奏適應,堪稱完美,手鞠在表演上確實是個天才。

  可以收工了。本來這應該是一個簡單而靜好的午後,他們趕在天上的雲厚重到足以下一場滂沱大雨之前收拾好設備,回到大學城當中,可是手鞠卻忽然皺起眉頭,摀住嘴巴:「鹿丸,我有點想吐。」

  奈良鹿丸詫異地看向她,一旁的造型師聽見馬上遞過來中午買飲料時拿到的塑膠袋,順便衝兩人曖昧地眨眨眼睛。

  正好手鞠也撞上他的視線,兩個人尷尬地咳了一聲。

  沒錯,他們寫好劇情大綱,那天奈良鹿丸坐在鋼琴前打算創作,他習慣在作曲時隨手彈出幾個片段來,再將那些音符組成的句子組合成完整的一個篇章。而手鞠拿著一本出自文學獎作家的攝影集,搬了把凳子在他旁邊坐下來。

  她似乎才午睡起來,頭髮有些凌亂,但是沒有關係,反正他們已經搬離了總指揮夫婦家,自己在郊區買了一棟兩層樓的小別墅。所以就算手鞠穿著細肩帶的睡裙也沒有關係。哦,那真是一個瘋狂而浪漫的午後。

  激情迸發的時間與地點往往令人無法預料。在沉靜而莊重的舊鋼琴前也可以與滾燙慾望邂逅——當手鞠來到鋼琴椅上時,奈良鹿丸的手指便按錯了和弦,不和諧音突兀響起,勉強可作為唇齒相交前的禮炮。

  左手是被打散的音樂,右手是顛倒神魂的繆斯,奈良鹿丸勢必只能選擇一個。他幾乎要舉手投降,可惜熱烈親吻時一切告解都被封緘,他只好握住手鞠圓潤的肩頭,然後沿著背脊的線條來到她的腰窩。這一次進攻可以搶回一點主動權。

  手鞠的輕笑聲落在奈良鹿丸耳畔,她貼近他,緩緩坐到他的大腿上,以一種降臨般的姿態將自己託付與這個男人。於是奈良鹿丸只好以雙手的懷抱來迎接她。

  他們的身體上沒有什麼可怖的傷口,但是手上都長出了粗糙的繭,互相愛撫時便帶出令人戰慄的酥癢,將彼此的身體緩緩推向渴望的臨界點。奈良鹿丸很輕易地就能脫下手鞠的睡裙,而他自己的運動褲對於小提琴家靈巧的雙手來說當然也不是件難事。

  進入時手鞠終於忍不住抽氣,聽起來像嘆息,奈良鹿丸便去吻她的胸口,吻她那一片柔軟而敏感的生命地帶。手鞠攀著他的肩膀,頗有幾分依偎的旖旎。但是奈良鹿丸抱著她,像抱擁一片緩緩流淌的銀河,他在她身體中輾轉漂流,性愛的滋味令人如癡如醉,陷溺在甜美又幾乎使人窒息的漩渦中,無法自拔。

  他們喘息,手鞠在搖晃中向後撐著鋼琴,隨著她的掌根按下,琴槌又在琴弦上敲下鏗然的不和諧音——這大概就是落幕了。他們達到高潮,氣喘吁吁地擁抱,再交換一個纏綿的吻,然後露出荒唐而滿足的微笑。

  算算日子,因為那一個瘋狂而浪漫的午後而有了一個新生命的誕生確實是有可能的事情。奈良鹿丸和手鞠都感到有些措手不及,但這個孩子大概也是上天所賜予他們的禮物與祝福。

  收拾好設備,現在他們將擁有一張全新的專輯和一個可愛的孩子。




END






MV設計靈感來源:Matthew L. Fisher 〈Home Is Ahead... The World Behi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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