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道路

六月底寫得有點小匆忙,現在看覺得怎麼可以這麼……蘇……

每次我寫一個心結,寫完之後它就成了一個漂亮的心結(???





  邻近暑假,学生们都得绷紧了皮准备期末考,陈蓓坐在办公室里,准备一个师范大学举办的研讨会所需的材料。她不是个追求学生成绩的老师,每年都变着法子教学生,期待能够教出学习着形成自己思想的学生,甚至能与她对话的。

  可是国中生们的年纪毕竟是小了点,她或许能在几百名教过的学生当中看出其中几个的端倪,却总得在他们成熟之前便将这些孩子送出校门。记挂当然是有的,都是曾经那么推心置腹地照顾着的学生,怎么可能不记得。只是能够回来看看她,与她聊聊天的孩子就又更少了。

  天气实在热,陈蓓没怎么出汗,却觉得头昏脑胀,大概有一些中暑。

  她是回到家乡教书的,一个远离大城市的镇子,镇上的国中学生不过八九百人,近几年的人数还愈来愈少。这样一个小学校,几乎没有教室里头装有冷气。

  陈蓓带了大概三届毕业生,之后便不做导师了,管起学校的图书馆,反正也没结婚,便四处去听演讲、参加研讨会。算起来,她也确实不老,是个愿意接受新知的老师。

  忽然导师室的纱门被推开,陈蓓明明坐在最靠近门的位置,但是当了老师这许多年,也并不会有人开门就要抬头,是以当来人渐渐往她靠近的时候她才有些讶异地看着归来的孩子。

  黄恩是陈蓓带的第三个班的孩子,毕业已经五年,不能说是常常与她聊天,但也从没断了联系。这个小姑娘家里经济状况还算小康,考高中的时候考上了首都的好学校,父母便早早把她送去外地念书了。这样一个离家五年的孩子,放假回来老喜欢往毕业母校跑。

  「老师好。」黄恩个子不高,皮肤晒得黑黑的,往她的办公桌靠近。

  陈蓓暂时关了计算机屏幕,向后靠近椅背里:「放假了?大学都比较早。」

  黄恩笑嘻嘻的:「上个礼拜的今天还在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呢,都得两点睡觉,五点爬起来继续读,连吃饭都嫌浪费时间。」她开始讲起在学校读的那些科目啊,还有任课的教授及讲师啊,显见其求学生活之忙碌。

  年轻人活力充沛,总把自己的行程塞满,像个陀螺在转。陈蓓问黄恩暑假有没有什么计划,黄恩摇摇头,笑着说想休息几天,看看课外书,写点散文或者小说。她是那样一个有着天生的浪漫,以理想在过日子的学生,幸而也有足够好的运气与才能,在面对未知的事物时不至于受到太大的打击。

  黄恩读国中的时候就有在创作了,她家里藏书多,也爱看书,培养出几分同龄人望之不及的文笔,还知道自己有才华,一写便写出兴趣来。有趣的是这个小姑娘又怕自己年纪小,显得思想幼稚,便只敢与三五好友分享作品。

  直到上了大学,黄恩才小心翼翼地传了两个短篇小说给陈蓓。七八年的坚持也积累了数十万字,自觉里面有许多辗转甘苦,算是真正经历过一些磨砺了,才敢犹豫着拣出里头的一两万字来见人,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小说传来已有个把月,但其实陈蓓也还没来得及阅读。黄恩询问过一次她的看法,她说:「我觉得妳的小说,我应该要找一个空闲的时间,能够静下心来的时候以及适合的环境,郑重地读它们,否则便辜负了妳。」

  黄恩听了讪讪,在电话里支吾了一阵:「那……我等老师。」

  陈蓓也清楚她这个孩子有才华,也比谁都更肯定她。陈蓓教国文,当年本来想进的是英文系,填志愿的时候在一排外文系中间插了个一个师大中文系,阴错阳差,从此走上了可谓平坦但意想不到的人生道路。

  老师教书总喜欢教得多一些,可是对国中生又不能讲解得太深入,陈蓓很烦让学生们死背注释,她多想和这些孩子们谈谈篇章里文字的美,可惜孩子们只想着玩。有一次陈蓓对黄恩说:「同学们没有在这里用心,程度也不好,甚至都还不知道『国文』和『国语』的差别在哪里。」

  黄恩听罢愣了一下,彼时她也还只是个国中生,自己仔细想了想「国文」与「国语」到底差在哪里,也许国文背负着历史与艺术的包袱,而国语仅作日常沟通用?她有些尴尬地朝老师笑笑,也没敢说出来,生怕被否定。她这个女孩子确实比同龄人都要早熟一些,但毕竟不是真出了社会的,她以世故的角度观察身边的人们,早早学会了感叹,感叹里却不是真的哀伤。

  陈蓓带班非常有个性,她只管孩子们作业准时教、不准打架闹事,到了三年级最要教成绩冲上去的阶段竟甩手不管了。乡下的学校升学率着实不高,其中有很大一部份是家庭的因素,老师再想帮忙也都无能为力。她一放手,孩子们便都散漫起来,每次段考班平均总是垫底,再看全校的个人排名,前十名里面他们班却占了四个人。班上表现好的那几个孩子是全校老师都听过的,任课老师也都喜欢的。

  确实,对于自己有期许的孩子便会努力,他们有理想,有青春,资本雄厚。黄恩就和各科老师都很熟稔,三年级备考的时候做题速度是其他同学的一点五倍,班上四个成绩最好的学生里面,她常常是独占鳌头的,刚发下去的试题本子与试卷很快就做完,便主动找专科老师要题目来写。那时候的她啊,认清了自己的本分,觉得读书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同时黄恩在写作方面的兴趣与才能也渐渐发展起来,考试的命题作文手到擒来,校内段考陈蓓常常给她满分,字里行间都是浪漫的理想与年轻人的冲劲,怎能教人不喜欢?有一次模拟考,作文题目叫做「给未来的自己」,黄恩挑战了一个危险的写法:不开门见山,中间又闲扯了一堆人的真善美啦、理想啦、坚强啦种种美德,只在最后一段写下要将这些东西留给未来的自己传下去。

  陈蓓莞尔,给了她满分,带去其他任教的班上朗读了。回头告诉黄恩这件事,黄恩吓了一跳,涨红了脸:「这样好尴尬啊。」

  「丁班的同学也很惊讶,说这也写得太好了吧。」陈蓓说,下 午上课我也会在班上念一次,不过妳最好别在大考时这样写,阅卷老师不一定有耐心看完妳的作文,得到的分数可能就非常低。」

  黄恩吶吶点头,下午上课的时候红着脸听了一次老师在讲台上念自己的作文。她是讨厌命题作文的,觉得题目很八股,写法也八股,可是这一次,她确实是用了心写的,自己也挺喜欢。这样一个小姑娘,成长过程中仅有过几次小小的不愉快,不曾经历过现实带来挠心抓肺的痒与沦肌浃髓的痛,觉得世界是美丽的,每个人都应该好好活着,珍惜所有。

  她的老师陈蓓早就看透了她。每一个孩子走出校门之后总要经历过一些挫折,受过大大小小的伤,尤其是善良而善感的女孩子。但是陈蓓也并不担心,她觉得黄恩是一个坚强的孩子,生来就要克服困难,成为目光焦点。有趣的是黄恩也有这样的自觉,她有小小的虚荣心,陈蓓也毫不吝啬地满足她。

  从二年级开始,陈蓓在班上订了一个新的制度,每一次段考让学生自己给自己订下一个目标,达成了目标可以任意提出想要的奖励,她自掏腰包照单全收。为此她买过不少的书送给黄恩。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黄恩渐渐开始与陈蓓讨论哪些课外书好看。这让黄恩高兴极了,她觉得自己又长大了一点,与老师接近了一点。

  比如她是喜欢菲利浦·普曼的奇幻小说的,因为提出的奖励里头有《英伦悬疑四部曲》,陈蓓又推荐了《黑暗元素三部曲》,甚至主动借她书,甚至额外多送她一张金属制的漂亮书签。其实黄恩还想和陈蓓谈谈普曼先生在书里提到的「原罪」,但是她又一次害怕自己幼稚让老师笑话,便也没提出。

  青春期便是在这样的悸动与矛盾中过去。后来黄恩毕业,远赴他乡,高中三年里是联络得最少的时候,她只给陈蓓寄过一次信,信里坦白她在国中的时候家里父母不和,令她承受了非常大的压力,当中有许多惊心动魄的事情发生,她一一写下来,写的当下没有哭,恍神恍了一天半,在隔天下午忽然就有停不下来的眼泪。

  她多么想再回到国中里啊,那一段她最快乐、最有理想的时光,有一个知她惜她的老师在,在还没有长大以前,一个少女的可能性是那么的大。可是毕竟是长大了啊,黄恩觉得自己忽然就被局限住了,不是外力施压,而是她忽然发现自己在许多事情上力有未逮。国中时的她是微胖的,高中三年很快就消瘦下来,最难过的时候吃不下、睡不着、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陈蓓也回了信给她。家庭里发生的事情黄恩在国中时一字未提,陈蓓浑然不知,她不免要为这个乐观却又时时忧愁的女孩子感到骄傲与辛酸,骄傲于黄恩在那样难过的境地里仍昂首阔步地走,又心酸于她早早受到了亲情破碎的痛苦。原来也有些孩子早在走出校门之前,就也尝到了一点儿人生无奈的滋味。

  如果可以,陈蓓是很愿意与黄恩交往的,一辈子交往。她的聪明伶俐、善良善感的女孩子总是给她惊喜,在遇见黄恩之前,她从没想过做一名老师能有这样一辈子受用的收获。

  后来黄恩大学进了法律系。据她自己说,写作是上天的恩赐,是她认为一辈子都不会放手的职志,但是不能作为她生存的工具,把一件抒发感怀、陶冶性情的事情当作赚钱的手段,对她来说太痛苦了。黃恩又说,她是想要做一点事情的:「其实我本来想要上的是社工系,但是爸妈都反对,他们觉得社工这条路太辛苦了,说什么有太多的黑暗面,不希望我去接触。」她顿了顿,皱起眉头,「但是每个人都这样想的话,我不去做,还有谁去做这些事呢?」

  陈蓓听了点点头,三年过去,她的小女孩儿渐渐要长成一个女人了,气质成熟起来,身材也变得窈窕,但还是这么的骄傲、这么的善良。她轻轻问道:「那妳最后是为什么选择法律系呢?」

  「我被说服了。」黄恩笑笑,她终于也变得柔软一些,懂得向长辈讨教经验,「法律也是能帮助到许多人的,只是和身体力行的感觉不一样而已。」

  陈蓓笑起来:「其实法律也是一条很辛苦的路啊。妳真的很善良。」

  无论听到这句话多少次,黄恩仍是又惶恐又害羞,她真怕自己没有老师心目中的那样好,仍像个孩子一样时时刻刻害怕别人对自己失望。黄恩低下头:「没有哪一条路是不辛苦的吧。」

  陈蓓又觉得好笑了,这个女孩子的视野的确开阔,对年轻人来说是好的,说出来的话偏偏又老气横秋,矛盾极了。她拍拍黄恩的肩膀:「我相信妳可以的。我们小恩恩是一个想要就会去做,然后成功的孩子。」

  黄恩觉得自己很奇怪,她既害怕陈蓓施加过多的冀望在自己身上,又忍不住依恋她,想听她多说些赞美自己的话,似乎即使自己不够好,也能因为陈蓓的话而变得那样好。很多时候,她是为了迎合别人的期望进而要求自己。

  而在陈蓓的眼里,黄恩绝对是个勤奋的孩子。国中生在学校吃营养午餐,餐桶会一个个被送到教室,同学们排队自己打饭,吃多少盛多少,但难免要把饭菜汤汁洒出来,用完餐,餐桶移走之后一片狼藉,黄恩与其他几名同学负责清理,一天中午的午休,陈蓓坐在外面看书,黄恩拿着抹布将桌子擦了两遍。陈蓓就道:「这么认真,还清理两遍。」

  黄恩笑笑,拎着脏抹布又进了厕所清洗。当然是因为老师今天坐在外面才特地擦了两遍桌子,这样的话她怎么能说出口。在别的女孩子讨论衣服、艺人或者电视剧的时候,她也在追着自己喜欢的人的脚步,把自己妆点成对方可能喜欢的样子。

  她的感情天生就丰富,有那么多的话想要诉说,练得一手好文笔能写多少情诗多少歌词,都敢十五岁只身到外地求学,却少一个胆子说出口。她也怕自己敏感脆弱的内心受到伤害。可是好老师也都是懂得她的学生的,尤其是一个令陈蓓打心底喜欢的学 生。

  陈蓓知道黄恩是要飞到天空上去的。黄恩势必离开这个小镇,离开她,到宽阔的地方,被更多人看见,而她会留在小镇里继续教书。黄恩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有空就会来看她,或者她到外地的时候也可以和黄恩约吃饭。

  她总是留在原地,等黄恩回来找她倾诉那些连父母都不曾告诉的喜悦与烦恼。

  上大学之后,黄恩的功课繁忙,也并不向其他大学生那样有了时间就到处玩耍。一天深夜,陈蓓忽然收到黄恩传来的讯息,问她可不可以聊聊。陈蓓心里有些吃惊,很快回了电话过去。

  电话里黄恩的声音有一些鼻音,和她说下午看一则社会新闻,忽然就觉得难过极了。小女人说着竟似乎又哽咽起来:「我只是忽然想到……法律它是这么被动的一个东西,它是为了解决争端与问题而存在,可是也只能等到问题发生了才会被发动……我很难过。」

  陈蓓愣了一下,她思考了两三秒钟:「妳竟然在真正开始从事这个行业之前就先察觉到了它不足的地方,我觉得……妳好棒。」

  黄恩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其实她一点儿都不意外陈蓓会这么说,真的听见了心里也是欢喜的,又不好表现出来,她嗫嚅半天,说出一句:「谢谢老师。」自己在电话另一端脸红着。真是怪异的回答。

  陈蓓倒不在意,她只顾着安慰她的小女人,她告诉黄恩总之这个社会上不可能没有问题发生,而发生问题之后的公平正义当然就得仰赖于司法体系来实现,无论如何,「我们都需要这个被动的司法体系。」她怎么能让她的小女人不停地怀疑自己,怀疑人生。黄恩犹豫的模样简直令人心慌。

  当然黄恩也就哭个一场,并没有想要转换跑道的意思。这一次放暑假回来,她看起来又是坚定勇敢的。她坐在曾经的母校的导师室里,拉一把旧旧的木头椅子坐在办公桌旁和陈蓓聊天,聊到最近在读的《未央歌》。

  陈蓓说:「在我还是高中生的时候,就听说读这本书会让人对大学充满期待,但是那个时候我没有看,再之后过了年纪,也就没有想要去看了。」

  「我倒觉得已经成为了一个大学生之后来读这本书蛮有意思的,」黄恩说,「那个时候的大学生和现在的大学生其实也有许多相似之处,当然有些想法会因为时代与环境而改变,但是一些情怀和理想,我觉得满写到我心里的。」

  陈蓓笑笑:「听妳这样一说,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兴趣来看《未央歌》了。」

  黄恩忽然话锋一转,有些开玩笑地问:「哦,对了,老师,妳真的没有打算要结婚啊?」

  「嗯……有遇到一个蛮欣赏的人,不过我们的缘分大概也就那样了吧。」陈蓓说起她参加研讨会时遇见的一名极其吸引人的另一个城市的老师。黄恩听得很认真,在讲到最浪漫的道别的时候也忍不住「哇」了一声。最后,陈蓓总结:「其实也没有真的觉得可惜,应该这样说,能够遇见他,就是很好的经验了。」

  黄恩点点头,看看手表,惊觉自己已经叨扰老师两个小时,慌忙起身告辞。陈蓓还有课,就不送她。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一股执着,像陈蓓这样的普通老师,不敢说经历过大风大浪,却也具足了泰然处世的澹泊,她看着黄恩离开导师室,知道这个小女人总还要再回来找自己,心里头就是甜的。

  可是黄恩还没那么想得开,她有许多的烦恼和许多的事情要做,甚至这个暑假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休息玩乐。她小的时候期待自己快快长大,长大了好与一个人牵手拥抱,长大了之后一面感叹自己即将衰老又隐隐期待着自己的衰老,她希望自己老了之后也能乐天知命,和一个人悠闲地于黄昏时散步。

  她常常想要停留在原地,像做一个不会醒来的梦。比如陈蓓永远不老,而她永远年少天真,可是她已经不是少女,也不再天真了。

  黄恩有些灰心地回到家里,打开手机发现陈蓓发了一条加油的讯息给她。她忍不住又笑了,输入「谢谢老师」四字回复。

  她是要离开的,却总想着离开之后要回来。

  也当然是要回来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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